阅读古典诗词，常有语句表层意思读不懂的情况。如果缘于典故未加注释，或者文言根基不牢，倒也“认”了。但是，许多情况并非如此。例如，“前登寒山重，屡得饮马窟”（杜甫《北征》），这其中的第一句是字字认识字字懂，可怎么解读呢？是说“以前登寒山多次”吗？其实，“寒山重”是指“重重叠叠的寒山”。又如，“战城南，死郭北，野死不葬马可食”（汉乐府《战城南》），前两句也是字字认识字字懂，是说“先战于城南，而后战死于郭北”吗？不是。这两句是说战士们频繁转战于城南郭北，许多人牺牲了。上述两句分别涉及诗词句法和修辞问题，显然，扫除句法和修辞上的障碍在鉴赏诗词中往往有举重若轻的效果，否则，便会造成对诗句的曲解甚至误解，由此而去答题，那就“离题万里”，甚至闹出笑话，岂不“窝囊”？

先说古典诗词中的句法。

我们在研读文言散文时自觉地“认知”了倒装句、省略句等，这些句式古典诗词中也有，但它出现的频率更高、也更自由，造成解读的困难也更大。例如：

①名岂文章著，官应老病休。（杜甫《旅夜抒怀》）

②片云天共远，永夜月同孤。（杜甫《江汉》）

例①两句照字面翻译是：“名声难道是文章写出来的？官职应当是老病而休掉的。”这就与原意大相径庭了。原句是宾语前置，通常语序为“岂文章著名，应老病休官”，意思是“岂由于文章著名，应由于老病休官”。例②也属宾语前置，可调整为“片云共天远，永夜同月孤”，原句把“天”“月”分别前置到谓语“共”“同”前了。

    古典诗词中，谓语也常常前置。例如：

    ③云映初弦月，香传小树花。（杜甫《遣意》）

④永忆江湖归白发，欲回天地入扁舟。（李商隐《安定城楼》）

“香传小树花”是“宾——动——主”形式，谓语“传”前置主语“小树花”，常式句为“小树花传香”。这样解读就感到非常浅切。“永忆江湖归白发”，很容易理解为“永远记得江湖上归来一个白发老人”，这就误解了原意。“永忆”陈述的对象是“白发”，应理解为“白发永忆归江湖”。

除了上述两种倒装外，定语、状语与它们的中心词也常常倒置。

例如：

⑤内分金带赤，恩与荔枝青。（杜甫《赠张翰林》）

⑥簌簌衣中落枣花，村南村北响缫车，牛衣古柳卖黄瓜。（苏轼《浣溪沙》）

    例⑤两句的意思是“内庭赐与赤色的金带，皇恩给予新鲜的荔枝”，“赤”“青”是定语，分别修饰“金带”“荔枝”。例⑥中的第一句“簌簌”作状语，修饰“落”，原句语序应理解为“枣花簌簌落衣中”。

    古典诗词中的语序倒装现象比较隐蔽、灵活，远不象文言散文那样有一定条件的限制甚至出现一些标志性的词，而且一句之中，多处倒装，像例④句主谓倒装中又含有动宾倒装（“江湖归”就是“归江湖”），像例⑥状语前置中又含有宾语前置（“衣中落”即“落衣中”）。古人这样写并非有意难为后人，而是诗歌语言形式的规范使然，尤其是律诗，必须严格遵循对仗、押韵、平仄的要求来写。崔颢《黄鹤楼》 “晴川历历汉阳树，芳草萋萋鹦鹉洲”一句成为名句传诵处处，但是如果写成“晴川汉阳树历历，鹦鹉洲芳草萋萋”，那音韵、诗味便荡然无存了，还像诗吗？例③若写成“小树花传香”，“花传香”都是平声，即犯律诗三平调之大忌，岂不令时人嘲笑？

    古典诗词中，也有前后句倒装的。例如：

    ⑦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（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）

⑧旧时茅店社林边， 路转溪头忽见。（辛弃疾《西江月》）

例⑧“路转溪头”是立足点，“社林边”是“旧时茅店”所见之地，可以排序为“路转溪头，忽见社林边旧时茅店”。这里的倒装不仅遵循了音律的限定，而且还真切地表达了夜行途中恰遇天雨、忽然发现旧时茅店的惊喜之情。至于例⑦的两句倒装，则是人们所熟知的，常式句为“应笑我多情，早生华发”。

省略，也是古典诗词常出现的一种句法。它们一般省略“如”“像”等喻词和动词。例如：

⑨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（文天祥《过零丁洋》）

⑩雪照聚沙雁，花飞出谷莺。（李白《荆门浮舟望蜀江》）

11故国犹兵马，他乡亦鼓鼙。（杜甫《送行》）

例⑨是两个比喻句，“风飘絮”“雨打萍”是分别比仿“山河破碎”“身世浮沉”的，两句都省略了一个“像”或“如”之类的喻词；例⑩也是这类词的省略，意思是“群雁聚集于沙上，像白雪一样照人眼；莺出谷振翅而飞，像是花飞一样”。而例11则是谓语的省略。“鼓鼙”指战争，补出谓语，解读就很容易：“故国犹（有）兵马，他乡亦（闻）鼓鼙。”

不过，省略句并不会给我们解读古典诗词的语句带来太大的困难。

再说古典诗词中的修辞。

古典诗词中出现的修辞，造成语句解读困难的是互文，它的词语前后呼应，彼此补充，又叫互文见义。例如：

12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。（白居易《琵琶行》）

13阳楼佳地昔年游，谢朓青山李白楼。（陆龟蒙《怀宛陵旧游》）

例12第一句如果理解为“主人下了马，客到了船上”，那么下文主人和客同在船上“听琵琶”岂不前后矛盾？这里，“主人”和“客”是互文，“主人”隐“客”，“客”隐“主人”，意思是“主人和客人都下了马，又一起到了船上”。例13第二句意思是“谢朓、李白登过的山，谢朓、李白到过的楼”。（谢朓，南朝齐山水诗人）

以上是同句互文，还有对句互文，这是互文中最常见的的。例如：

14枝枝相覆盖，叶叶相交通。（《孔雀东南飞》）

15将军角弓不得控，都护铁衣冷难着。（岑参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）

例14上下两句“枝枝”“叶叶”互文，意思是“枝枝叶叶互相覆盖，又交错相通”。例15并不是说“将军的角弓拉不开，都护的铠甲也难穿上”，而是说“将军和都护都冷得拉不开角弓，很难穿上铠甲”。

古典诗词在句法和修辞上给我们造成的困难，主要是上述一些情况，掌握这些知识，无需花太多的时间。这种事半功倍的事，我们何乐而不为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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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张东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.26.